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※ 综合来看,《规划》在石油和天然气两个市场设定了截然不同的基调。石油市场处于“被动收缩”通道。成品油需求被新能源替代是不可逆的趋势,炼油产能只能减量置换而非增量扩张,国内原油产量只能托底而非兜底。对从业者而言,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竞争格局将从“做大蛋糕”转向“分蛋糕”—落后产能出清、中小炼厂转型、产业集中度进一步提升是确定性事件。而天然气市场则处于“主动调整”阶段。消费总量仍有增长空间,但增速受控,结构被重新定义。气电调峰、工业清洁替代、交通绿色应用是三个主要方向,但每个方向都面临经济性和政策配套的约束。基础设施的互联互通和公平开放是释放市场活力的关键,也是《规划》落地效果最可观测的维度
※ 《规划》的一大亮点,是打破油气与新能源的行业边界,推动天然气行业向绿色低碳、多能耦合转型,以新质生产力拓展天然气产业的发展空间
※ 《规划》为油气行业确立了安全优先、绿色转型、改革赋能的总基调。石油将告别单纯追求规模增长,迈向安全保障更强、产业体系更优、市场机制更成熟、绿色属性更凸显的新阶段;天然气将在新型能源体系中承担保供兜底、灵活调峰、高碳燃料替代的关键角色,从单纯燃料供给向综合能源服务、多能耦合枢纽转型
8月17日,国家发展改革委、国家能源局发布《石油天然气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》(以下简称《规划》)。《规划》锚定保障能源安全和绿色低碳发展两大任务,提出实现能源安全保障能力、国际合作水平、绿色低碳转型成效、科学技术创新实力和油气市场活力“五个持续提升”的总体目标,到2030年,国内油气供应量4.4亿吨油当量,新增油气长输管道2万公里,全国油气长输管网规模达22万公里,天然气储备规模持续增长,占全国消费比重超过13%,液化天然气接收站接卸能力2亿吨/年,陆上管道进口天然气能力1140亿立方米/年,碳捕集与封存/碳捕集、利用与封存(CCS/CCUS)年注入二氧化碳达1000万吨。
国内原油生产已无大幅增产可能,这是资源禀赋决定的硬约束。《规划》将2030年国内油气供应总量锚定在4.4亿吨油当量,对原油产量的表述调整为“稳中有升”,整体仍坚持增储上产总方针,意味着原油进一步大幅增产空间存在限制。页岩油、深层超深层、海洋油气被推向前台,万米钻机、CCUS—EOR(碳捕集、利用与封存—提高原油采收率)等技术攻关列入了时间表—这些都不是短期能见效的投入,而是为下一个十年甚至更远所做的储备。
特别需要我们来关注的是炼化环节的存量优化。2025年全国炼油一次加工能力约9.6亿吨/年,比上年已出现1.1%的小幅回落。“十四五”集中投产的浙石化二期、盛虹、裕龙等大型项目推高了行业集中度,但也加剧了成品油过剩。“上大压小、减量置换”成为主基调,延长石油延安炼化一体化转型升级项目“关停1240万吨老旧产能、新建1000万吨一体化装置”的操作,是一个典型的政策样本。《规划》明白准确地提出,坚持炼油产能“减量置换”,优化存量,严控新增,持续推进“油转化”“油转特”“油转材”,提升炼化行业集约化、精细化、绿色化水平。以市场化、法治化方式,引导支持重点区域炼厂整合重组和淘汰落后产能。加强过程降碳,结合实际实施绿电、绿氢替代。沿海区域重点打造炼化一体化产业集群,提升高端化工材料供给能力,建设具有全球竞争力的生产基地。中西部地区立足本地需求和资源条件,保障油品稳定供应,适度发展符合区域特点的石化项目。有特色和竞争力的中小型炼厂突出专精特新。
需求侧的信号更为明确。2025年国内汽柴煤表观消费量3.77亿吨,比上年下降1.4%,电动化替代和LNG(液化天然气)重卡的冲击明显。《规划》提出“十五五”推动石油消费达峰,考虑到成品油表观消费已进入下行通道,市场判断达峰有可能在未来一两年出现。但结构分化有必要注意一下—交通用油被替代,化工用油却有刚性支撑,消费峰值并不代表所有油品同时见顶。
从发展趋势看,行业将呈现几个鲜明特点:一是“减油增化”持续深化,“油转化”“油转特”“油转材”三转并行,炼厂由燃料型向原料型、材料型转型,成品油收率逐步下降,化工原料和高端材料占比提升。二是区域布局进一步分化,沿海重点打造炼化一体化产业集群,中西部立足本地需求保障油品供应,中小型炼厂向专精特新方向突围。炼厂从燃料型向原料型转型,涉及工艺流程再造、下游配套重构,技改周期长、投资大,短期内产能调整大概率跟不上规划预期,阶段性过剩压力仍会存在。
与石油的收缩态势不同,天然气在《规划》中仍被赋予增长空间,但增长逻辑变了。过去那种“铺摊子、上规模”的粗放思路被明确否定,转而强调“有序高效利用”和“分领域优化”。这是对前几年部分地区过度鼓吹天然气消费目标的纠偏。
国产气增产的方向没有变,但重点更加聚焦。鄂尔多斯、川渝、塔里木三大盆地继续扛大梁,非常规气被定位为“核心增量来源”—四川盆地页岩气、鄂尔多斯深层煤层气、准噶尔煤层气技术突破,这些都是需要持续投入的“硬骨头”。海洋油气“再提升工程”的目标是亿吨级油气当量,南海北部作为海洋油气重点开发区域,地缘含义不言自明。进口端,陆上管道气能力瞄准1140亿立方米/年,沿海LNG接收站接卸能力提升至2亿吨/年。多元化的气源体系在极端情景下是安全的“压舱石”,但代价是进口成本对国际气价的敏感度并不会降低。
管网建设是天然气章节中落地确定性最强的部分。《规划》提出,“十五五”新增油气长输管道2万公里,总里程达到22万公里。川气东送二线、西气东输四线(乌恰—吐鲁番段)加快建设,研究推进琼粤输气通道,有望终结海南孤网运行局面。更重要的是政策导向的变化—引导支持省级管网以市场化方式融入国家管网,大用户可申请干线直供,中间层层加价的模式正在被打破。这对降低终端用气成本是实质性利好。
储气调峰设定了硬性指标:2030年储备规模占消费比重超过13%。辽河储气库群、文23、金坛盐穴等项目的扩容达容将加速推进,沿海LNG接收站以扩建为主、审慎新建。13%是经过测算的“保供安全线”,冬季用气峰值压力将因此明显缓解。不过,储气设施的市场化盈利模式仍未找到可持续路径,垫底气政策补贴和商业储备投资之间的关系,尚需在实践中进一步磨合。
在消费端,天然气的应用场景被重新定义。工业领域“优先保障难以电气化、替代高污染燃料”的用气需求,措辞克制,意味着不再鼓励工业用气无差别扩张。交通领域继续推广LNG重卡和船舶,但“有序”二字说明政策层面对替代节奏保持审慎。发电被定位为重要增长点,但强调“调峰”而非“基荷”,核心逻辑是用气电来平抑风光新能源的波动性。气电与新能源联营、健全气电调度协调机制等表述,指向一个更务实的方向:气电在新型电力系统中扮演的是“稳压器”角色,而不是主力电源。
《规划》在成品油领域研究完善消费税制度和定价机制,在天然气领域落实上下游价格联动机制,双管齐下推进油气价格机制市场化改革。
成品油方面,消费税制度完善和定价机制优化被并列为中长期任务。市场普遍研判消费税征收环节后移大概率是“十五五”的工作重点,但从生产端移到消费端,涉及征管能力、地方税源转移、终端价格传导等一系列复杂问题,远非一纸文件能够解决。现行成品油定价机制与国际油价挂钩、调价周期偏长、不能及时反映国内供需矛盾的弊端业内早有共识,但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:国际油价波动输入、国内炼厂利润空间、终端消费者承担接受的能力三者之间的平衡,至今没有理想的解决方案。《规划》没有给出时间表,说明对此持审慎态度。
天然气市场化改革的提法更加具体。“X+1+X”体系(上游油气资源多主体多渠道供应、中间“全国一张网”高效集输、下游销售市场充分竞争的油气市场体系)继续推进,上游探矿权出让力度加大,管网公平开放被压实责任,储气库和LNG接收站向民间资本开放。城镇燃气企业整合重组被明确写入,中小燃气公司的生存空间将受到挤压。上下游价格联动机制方面,《规划》要求“落实”而非“探索”,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终端居民气价调整机制将逐步理顺,但地方政府的民生考量与燃气企业的经营压力之间的张力不会消失。
值得注意的是《规划》在放松管制方面的几个“口子”:大用户直供、干线直供被鼓励,省级管网融入国家管网被引导,供气主体被鼓励多元化。这些措施的共同指向是压缩中间环节、降度易成本。但对于天然气管输而言,公平开放和市场化定价之间仍存在天然张力,监管能力能否跟上改革节奏,是决定成效的关键变量。
《规划》的一大亮点,是打破油气与新能源的行业边界,推动天然气行业向绿色低碳、多能耦合转型,以新质生产力拓展天然气产业的发展空间。
一是依托油气矿区布局风电、光伏、地热,打造零碳油气田,推动老油气田向“电田、热田、储田、碳田”转型,并加强氦气、锂等伴生资源开发。二是聚焦深层深水、非常规油气和管网智能化,攻关万米钻机等关键装备,推进“人工智能+油气”落地,建设智慧油气田和智慧管网;加快CCS/CCUS产业化,2030年实现年注入二氧化碳1000万吨,实现增产与减碳双赢。三是针对天然气掺氢、枯竭气藏储氢、CCUS、AI(人工智能)油气应用等新兴领域加快建立技术标准,支撑多能交叉场景落地。
在航运领域,《规划》明确支持LNG在水运船舶有序应用,LNG作为技术成熟的清洁船燃,是现阶段航运低碳转型的重要过渡燃料;上海、深圳等枢纽港已依托本地LNG接收站规模化开展船对船保税LNG加注业务,形成可复制示范模式,“十五五”期间将推动港口加注设施与油气干线相互连通,打通全链条,增强保供能力。同时,《规划》提出的“油气与氢氨醇储运体系相融合”,是对“全国一张网”的升级定位,立足存量基础设施,推动储运体系向氢气、液氨、绿色甲醇等新型绿色船燃拓展,充分挖掘管网、接收站、码头潜力,构建传统清洁燃料与零碳燃料协同发展的多元船燃供给格局。
综合来看,《规划》在石油和天然气两个市场设定了截然不同的基调。石油市场处于“被动收缩”通道。成品油需求被新能源替代是不可逆的趋势,炼油产能只能减量置换而非增量扩张,国内原油产量只能托底而非兜底。对从业者而言,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竞争格局将从“做大蛋糕”转向“分蛋糕”—落后产能出清、中小炼厂转型、产业集中度进一步提升是确定性事件。而天然气市场则处于“主动调整”阶段。消费总量仍有增长空间,但增速受控,结构被重新定义。气电调峰、工业清洁替代、交通绿色应用是三个主要方向,但每个方向都面临经济性和政策配套的约束。基础设施的互联互通和公平开放是释放市场活力的关键,也是《规划》落地效果最可观测的维度。
石油和天然气两个市场的共同挑战在于价格机制。无论是成品油消费税和定价体系,还是天然气上下游联动和储气调峰定价,都处于“研究推进”状态。这些改革涉及深层次问题,“十五五”期间能推进到什么程度,既要看改革决心,也要看外部条件配合。
总体而言,《规划》为油气行业确立了安全优先、绿色转型、改革赋能的总基调。石油将告别单纯追求规模增长,迈向安全保障更强、产业体系更优、市场机制更成熟、绿色属性更凸显的新阶段;天然气将在新型能源体系中承担保供兜底、灵活调峰、高碳燃料替代的关键角色,从单纯燃料供给向综合能源服务、多能耦合枢纽转型。两大板块将在保供稳链、提质升级、低碳转型之间寻求动态平衡,为我国能源体系高水平质量的发展及“双碳”目标的推进提供坚实支撑。